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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场倾城之恋里,重逢“繁华顶上的繁华”

2018-06-14 14:12 来源:龙虎网  点击:

借“慕色”写“时间”,探讨在浩瀚宇宙与岁月流光中“人情”的位置,是罗周2010年《春江花月夜》昆曲剧本故事背后的传统母题,这部作品一面世,便受到业界极大关注,台大戏剧系特聘教授王安祈赞之为“锦绣华章,却空灵绵渺,更兼哲思摇曳,余韵无穷”。

多年过去,罗周已蝉联两届国内编剧最高奖“中国戏剧奖·曹禺剧本奖”,并受聘为该奖项史上最年轻的终评评委。迄今为止,她已有五十余部剧目上演,京昆之外还广泛涉猎锡剧、扬剧、淮剧、楚剧、越剧、话剧、音乐剧等众多舞台形式。继《春江花月夜》《孔子之入卫铭》《我,哈姆雷特》《醉心花》之后,她的又一部昆曲作品、整理改编自元人白朴的同名剧作《梧桐雨》即将由昆山当代昆剧院首演。
 

罗周谈昆曲《梧桐雨》

新杂剧/以昆曲激活元曲

罗周
 

在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盛衰。

唐明皇与杨贵妃首先是最寻常的男人和女人,而他们一尊一“卑”、帝王和妃子的身份,又注定二人之间的相处“不同寻常”。但他们又不同于寻常的帝王、妃子。因为人的一生是如此短暂,他们身上却承担了这样巨大的时代变迁。

从某种意义上讲,这“变迁”是他们一手营造的。开元天宝的繁华,唐玄宗励精图治、功不可没;而安史之乱,那沉溺享乐的唐玄宗,亦难辞其咎!从太平盛世到四海流离,在他们身上,我们看到了盛衰。

昆山当代昆剧院《梧桐雨》排练,2018年

以上种种,兴许便是历代文人都热衷于表达、阐释这一段历史、关注这一对男女主人公的重要原因。

回到改本昆曲《梧桐雨》,李杨二人的人物形象基本依循历史,与《长恨歌》、《梧桐雨》原作、《长生殿》一脉相承,并不存在颠覆性的改变,只不过是在细节和人物内心的复杂度上,尽可能地作了一些修缮。

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选择点,你做出了一个选择之后,别的选择就被切断了,你必须要为这个选择负责任,之后你的情感,或者因之欢悦、或者因之悲痛,这一切都该你承担。

《梧桐雨》中,唐明皇既像一个“男人”那样去爱杨贵妃,也像一个“帝王”那样去爱妃子。马嵬坡选择时,他同时表现出身为男人与身为帝王的激愤、努力、懦弱与不堪重负,这一切都非常真实。

换言之,之前的两度盟誓:第一折在长生殿里、梧桐树边对月而盟;第二次在沉香亭畔、同样的梧桐树下,舞尽而盟,都是真诚的。唐明皇说出生生世世愿与卿共老的誓言,一片真心,毫不虚伪。

但是当马嵬坡六军不发、要求他“割恩正法”,想到摇摇欲坠的江山以及被威胁的他的个人生命,他做出了另一个“真诚”的抉择:他选择了自己,放弃了爱人。在这个选择过程里,唐明皇的纠结、痛苦、矛盾、难堪,试图挣扎、又放弃挣扎,随之而来的脱力感与深深的悲伤,这一切的一切,直至事过境迁,听梧桐秋雨敲人心头的痛悔,全都是真的。

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选择点,你做出了一个选择之后,别的选择就被切断了,你必须要为这个选择负责任。之后你的情感,或者因之欢悦、或者因之悲痛,这一切都该你承担。

所以,当自然界的秋雨停歇之后,唐明皇才会说,这雨没有停、一直下着、永远停不了、下着也好、下着才好……这是他心头永恒的雨声、悲伤之声、叹息之声、痛苦之声、忏悔之声。他选择了承担而不是回避,我想,这也可算做唐明皇的“勇气”吧。

更进一步说,如果没有这承担的勇气,那么唐明皇对杨贵妃爱的真实性,就不免叫人打个大大的问号。最后一场“听雨”,恰恰完成了这个颇具复杂性的人物、也完成了他们那叫人遗憾的爱。

昆山当代昆剧院《梧桐雨》钱振荣 饰 唐明皇

“春风桃李花开日,秋雨梧桐叶落时”,白朴《梧桐雨》取自白居易的唐诗《长恨歌》的诗句,以元杂剧的形式演绎一段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,发生于安史之乱前后。剧作结尾,动乱结束,唐明皇思念故去的杨贵妃,夜雨打梧桐,无限怅惘,又开启了洪昇的清传奇《长生殿》“闻铃”、“迎像哭像”的情节设定。

同样是李杨恋这一经典题材的叙事,唯有《梧桐雨》,在有限的文本里舍弃了“才子佳人大团圆”的叙事传统,其悲剧意蕴得到国学大师王国维评价“沉雄悲壮,为元曲冠冕”。

这一方面是元杂剧体例的要求,四场一楔子只允许创作者关注、表现最精华的部分,另一方面,也是白朴本人的感情观,天人永隔的“不完满”,指向的是人生经历里那些无法回避的遗憾。

而罗周要做的,就是将白朴的悲剧审美提纯,确保不失本味,同时赋予比原作更为丰富的舞台质感,也在白朴笔下唯一主角唐明皇的视角之外,还回李杨恋里本属于杨贵妃的话语权。

在打造改本《梧桐雨》时,罗周有意识地融合元曲、昆曲二者之长,同时兼顾当代观众的心理节奏、欣赏要求,事实上成为了她“新杂剧”风格的又一标志性作品。当《梧桐雨》首演之时,或将揭示比昆剧更为古老的元杂剧于当下重获生机,昆曲激活元曲成为可能。

女人、美人、妃子、高明的舞者,以及——最重要的,盛唐的象征。

历朝历代,古今中外,那么多文人骚客反复歌吟李杨之爱,慷慨到奢侈地盛赞杨玉环,难道仅仅是在赞叹一个女人的美貌吗?并不是。是在憧憬、赞美他们梦里的盛唐风华,进而,是憧憬、赞美他们心里想像的“盛中之盛,美中之美,繁华顶上的繁华”。

在《梧桐雨》里,这繁华怎么体现?就通过《霓裳羽衣》这一舞!这一刻,所有人都是陪衬,不但是在衬托玉盘上的杨玉环,更是在陪衬这一支“舞中之舞”,我们愿意将之理解为“此舞只应天上有”的盛唐艺术之巅,在陪衬、其实也是在参与建设那梦幻般的“盛唐”。

我们能想象没有李白之诗的盛唐吗?同样,若没有杨贵妃的美、没有《霓裳羽衣》的绚烂,盛唐也便不是令后人心心念念、无法忘却的盛唐。

昆山当代昆剧院《梧桐雨》龚隐雷 饰 杨贵妃

世人眼中的杨贵妃是女人、美人、妃子、高明的舞者、以及——最重要的,盛唐的象征。她曾担心恩爱不永,这是“女人”的担忧,更是“妃子”的担忧;她也曾“恃宠而骄”,在这里,我并不将之理解为贬义,而愿意去欣赏杨贵妃的个性:娇俏得意、带有一点小狡黠,超喜欢“秀恩爱”,同时也表现出唐明皇爱之深切、之专注。

我特别想强调的是,马嵬坡前,杨贵妃是想要求生的,这一方面是对生的留恋,另一方面,是不肯抛撇“生生世世,白头到老”的誓言。

她反复问唐明皇能不能救她,就是在挣扎求生;而当唐明皇放弃时,她凄婉而坚强,三郎不是当初的三郎,太真依旧当初的太真。

我在想,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就死的呢?失落,但不抱怨;不责备眼前的帝王,却深深想念着消失了的三郎……固然她是被逼死、被赐死的,但从戏剧细节演绎、人物情感推动上看,她实是主动请死。既死于誓言的幻灭,又死于对誓言的坚守。

那种缤纷,那种绚烂,那种夺目,那无限的欢乐和它们闪电一样逝去之后的,无限的孤寂、荒芜,好像整个天地都褪了色,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,一切都非常迅猛地发生了。

昆剧《春江花月夜》,2015年

《春江花月夜》与《梧桐雨》其实都凝目于同一场繁华之后的凋谢、荒芜。张若虚重返人世,看见扬州不再是当年的扬州,发出了“扬州安在、大唐安在、我姐姐安在”的唏嘘感叹。

秋夜雨打梧桐之时,唐明皇内心也发出了“大唐安在,妃子安在”的悲鸣。在极度的繁华之后,他们承担着极度的荒凉。只不过张若虚用一首《春江花月夜》给荒凉以一个温暖、磅礴、了悟的收束。而唐明皇则沉浸在无穷无尽的懊恼悔恨之中。

当然我并不是想强行比较二者,只是忍不住觉得,这繁丽,这凋零,是李杨爱情最吸引人的所在。《妖猫传》同样涉及到这个话题,并直指人性,给了“马嵬坡”另一种解释。

令人触目惊心的是:那种缤纷,那种绚烂,那种夺目,那无限的欢乐和它们闪电一样逝去之后的,无限的孤寂、荒芜,好像整个天地都褪了色,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,这一切都非常迅猛地发生了。

白朴真是了不起。在他之前,《长恨歌》选择的是“天上人间会相见”,在他之后,《长生殿》选择的是“重圆”,都对爱情悲剧做了一定程度的“补偿”。只有《梧桐雨》选择“残酷到底”。我想,这一方面是元杂剧体例的要求,四场一楔子只允许创作者关注、表现最精华的部分,另一方面,也是白朴的情感取向。

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,有些选择是不能回头、难以补偿的,一旦选了,无论结果多么不如人意、多么尖锐残忍,你能做的就只有承担、承受。直面这一点、表现这一点,是白朴的审美、也是他的眼光与勇气。

另外,想要补充一点说的,是《梧桐雨》今番搬上昆曲舞台的最高价值,倒并不是它塑造了怎样独特的帝妃形象,或者它对李杨爱情做了怎样不同寻常的演绎。而是,我们寻找到了一种推开元杂剧宝库大门的方法,以此为端点尝试,我们就有可能激活已经消失舞台数百年、其历史比昆曲更为久远的元杂剧,使仅留下文本,而且是大量文本的它们复现于舞台,对我们古典戏曲之传统精髓有更深刻的认识,并且对我们现当代的戏曲创作,产生积极的指导引领借鉴作用。(夏雲峯)


 

(责任编辑:符婧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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